● 主播們的“花式”索要打賞方式，最普遍的是直接索要禮物，即主播在直播間直接向老年粉絲索要禮物，或者通過直播PK的形式誘導老年粉絲打賞
● 一些針對老年人的直播滿足了他們的情感需求，從而獲得了老年人的關注和互動甚至是打賞，反映了老年人需要精神寄托的緊迫現實
● 直播平台應該擔負起與其盈利相對等的社會責任，建議對於判斷能力弱、認知能力衰退的老人設置相應的退款機製
《真哭假哭》 作者/李曉軍
□ 破解數字時代老年人社交困境
□ 本報記者 趙麗
□ 本報實習生 萬鵬
“唱歌是在對口型，跳舞也隻是稍微扭一扭，整個直播畫麵毫無美感，可我爸就是喜歡。”四川成都市民高鳳（化名）這樣描述父親“鍾愛”的一位女主播的直播間場景。
高鳳告訴《法治日報》記者，僅2022年，其父親就在直播間打賞這位女主播超過6萬元，而女主播的方式無非是直接向父親索要禮物，或者通過直播PK誘導父親打賞。
近年來，像高鳳父親這樣使用短視頻平台的老年人越來越多，其中“為愛發電”甚至沉迷向主播打賞大額資金者不在少數。記者調查發現，話語誘導、提供好處、營造“人設”等是主播誘導老年人直播打賞的常用“手段”。
受shou訪fang專zhuan家jia認ren為wei，老lao年nian人ren被bei誘you導dao打da賞shang主zhu播bo，既ji有you他ta們men為wei找zhao到dao情qing感gan寄ji托tuo而er甘gan願yuan付fu費fei的de因yin素su，也ye有you孤gu獨du生sheng活huo拉la低di他ta們men心xin理li防fang線xian的de因yin素su，還hai有you短duan視shi頻pin平ping台tai缺que乏fa類lei似si“青少年”模式預防機製的因素。解決這一問題，既需要家庭和子女給老年人應有的關愛，也需要短視頻平台加強監管，針對判斷力弱、認知能力衰退的老年人設置相應模式，讓老年人遠離大額直播打賞。
老年人易沉迷直播打賞
背後是情感需求被漠視
在高鳳的印象中，父親幾年前開始在某短視頻平台上看直播，2021年時，大概一個月花幾百上千元在直播間給主播刷一些小禮物。看父親給主播刷小禮物很高興，高鳳作為女兒也就沒有過多幹涉。
後來，高鳳發現父親在直播間的等級越來越高，“一下子便警惕起來”。今年過年期間，她查詢父親的打賞記錄時呆住了，過去一年，父親打賞了多位女主播，“其中他最‘鍾愛’的女主播，打賞金額總共超過6萬元”。
“我覺得他走火入魔了。”高鳳向記者講述經過時，連連歎氣。
北京市豐台區居民劉平怎麼也沒想到，父親劉峰（化名）竟然沉迷直播打賞，半年時間將3萬元退休金打賞一空。
今年年初，劉峰注冊了某短視頻平台的賬號後，沉迷於在平台上觀看主播直播並打賞。今年7月份，因為需要住院治療，劉峰才發現自己的銀行卡餘額少了3萬多元。而直到兒子將打印的銀行流水放到其麵前時，他仍喃喃道：“就刷了幾次‘禮物’，怎麼可能花了這麼多？”
近日，坐擁上千萬粉絲、素有“中老年女性收割機”之稱的主播“秀才”，其短視頻賬號因違反平台相關規定被封禁。公開報道顯示，在“秀才”的粉絲當中，不乏打賞金額十幾萬元甚至幾十萬元的“真愛粉”。
是什麼讓那麼多老年人沉迷於平台觀看主播直播並打賞？
為了解開心中的疑團，高鳳在父親打賞的直播間裏蹲守了一個星期，發現了主播們“花式”索要打賞的方式。其中最普遍的是直接索要禮物，即主播在直播間直接向老年粉絲索要禮物，或者通過直播PK的形式誘導老年粉絲打賞。
打造一個讓人心疼的故事和“人設”，也ye是shi方fang式shi之zhi一yi。據ju高gao鳳feng介jie紹shao，那na名ming女nv主zhu播bo說shuo自zi己ji離li異yi後hou獨du自zi帶dai兩liang個ge孩hai子zi，邊bian打da工gong邊bian撫fu養yang孩hai子zi，讓rang自zi己ji的de父fu親qin心xin生sheng憐lian憫min。同tong樣yang家jia有you沉chen迷mi直zhi播bo間jian老lao年nian人ren的de山shan東dong人ren王wang女nv士shi告gao訴su記ji者zhe，父fu親qin在zai提ti及ji為wei什shen麼me打da賞shang幾ji萬wan元yuan時shi可ke謂wei振zhen振zhen有you詞ci——“你懂什麼，她（女主播）有心髒病，我這是看她可憐”。
“我父親除了在直播間打賞，還加了女主播的社交賬號。他們經常視頻，女主播會讓我爸給她拉票。”高鳳說，這讓她父親覺得自己被需要，每次看直播時還通知認識的老年人幫忙刷各種人氣票。
在高鳳看來，老年人沉迷其中後果嚴重，“對於自己的勸阻，父親甚至要和我斷絕父女關係，差點不認我這個女兒了”。
梁州（網名）是社交平台上一位知識型博主，她曾在一家MCN公司負責虛擬主播業務。在她看來，在老年粉絲心目中，最被吸引的原因，還是主播提供的情感價值，隻是這種價值需要金錢供養。
梁州曾注冊一個匿名賬號登錄老年人集體連麥聊天的直播間，聊天內容也很尋常：今天喝的什麼茶？路好走不好走？下雨了，千萬別出門，鞋子會沾上泥。
“這些話，很多老年人在家裏肯定聽不到子女說。”梁州說，他們需要陪伴。
beijingshifandaxuexinlixuebujiaoshoupenghuamaozuoleduonianlaonianrenxinlirenzhiyanjiu。jutaguancha，yixiezhenduilaonianrendezhibomanzuletamendeqingganxuqiu，congerhuodelelaonianrendeguanzhuhehudongshenzhishidashang，fanyinglelaonianrenxuyaojingshenjituodejinpoxianshi。danzaizhefangmian，shehuishangpubiancunzaizherenzhiwuqu，shidajiamoshilelaonianrendexinlixuqiu。
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
打賞容易申請退回很難
weileyaohuifuqindedashangjine，gaofengshenzhitianjialenvzhubodeshejiaozhanghao，xiangtashuomingjialibingbufuyu，danshigainvzhuborenweizheshigaofengdejiashi，ranggaofengdefuqinguanhaoziji，erbushilaichanzheta。
“我還在網絡上谘詢過，有專門的團隊可以幫助要回這種打賞金額，前提必須是我父親同意，但是我父親就是不同意。”高鳳說。
高鳳注意到，短視頻平台設置有“未成年充值退款申請”，於是嚐試通過此機製要回父親的打賞資金，“打賞這麼多錢，也不是小數目”，但平台在審核資料時沒有予以通過。
“如(ru)果(guo)按(an)照(zhao)正(zheng)常(chang)途(tu)徑(jing)向(xiang)直(zhi)播(bo)平(ping)台(tai)要(yao)求(qiu)退(tui)回(hui)打(da)賞(shang)，需(xu)要(yao)提(ti)供(gong)很(hen)多(duo)資(zi)料(liao)，比(bi)如(ru)女(nv)主(zhu)播(bo)誘(you)導(dao)打(da)賞(shang)的(de)聊(liao)天(tian)截(jie)圖(tu)或(huo)者(zhe)私(si)信(xin)誘(you)導(dao)等(deng)，我(wo)拿(na)不(bu)出(chu)來(lai)這(zhe)些(xie)資(zi)料(liao)，我(wo)父(fu)親(qin)也(ye)不(bu)可(ke)能(neng)提(ti)供(gong)。”高鳳無奈地說。
采cai用yong這zhe種zhong方fang式shi的de不bu止zhi高gao鳳feng一yi人ren。記ji者zhe在zai某mou社she區qu電dian商shang平ping台tai上shang看kan到dao，多duo位wei有you過guo相xiang似si經jing曆li的de網wang友you稱cheng，以yi老lao年nian人ren賬zhang號hao向xiang相xiang關guan平ping台tai投tou訴su或huo申shen請qing退tui回hui打da賞shang資zi金jin，平ping台tai隻zhi是shi核he查zha主zhu播bo在zai直zhi播bo中zhong的de行xing為wei是shi否fou違wei規gui，沒mei有you違wei規gui，則ze不bu予yu退tui回hui打da賞shang資zi金jin。
北(bei)京(jing)京(jing)都(dou)律(lv)師(shi)事(shi)務(wu)所(suo)律(lv)師(shi)常(chang)莎(sha)曾(zeng)調(tiao)研(yan)過(guo)老(lao)年(nian)人(ren)直(zhi)播(bo)打(da)賞(shang)案(an)例(li)。在(zai)她(ta)看(kan)來(lai)，根(gen)據(ju)民(min)法(fa)典(dian)的(de)規(gui)定(ding)，一(yi)般(ban)情(qing)況(kuang)下(xia)，老(lao)年(nian)人(ren)具(ju)有(you)完(wan)全(quan)民(min)事(shi)行(xing)為(wei)能(neng)力(li)，可(ke)以(yi)獨(du)立(li)實(shi)施(shi)民(min)事(shi)法(fa)律(lv)行(xing)為(wei)，包(bao)括(kuo)實(shi)施(shi)打(da)賞(shang)行(xing)為(wei)。
常莎說，在大多數相關案件中，用戶作為原告均主張其與主播之間構成贈與合同關係。但在三種情況下，用戶打賞主播的錢可以追回：一是未成年人、成年的無民事行為能力人，或者限製民事行為能力人打賞主播；二是用公款打賞主播，賞金屬於違法犯罪所得應予追繳；sanshiruguochengnianrenyoupeiou，peiouyifangkeyizhuzhangzijiduijuedashangwanquanbuzhiqing，gaixingweiqinfanlefuqishuangfangduigongyoucaichandechufenquan，xiangfayuanqisuchexiaozengyu。
常(chang)莎(sha)還(hai)介(jie)紹(shao)說(shuo)，除(chu)此(ci)之(zhi)外(wai)，實(shi)踐(jian)中(zhong)，公(gong)序(xu)良(liang)俗(su)是(shi)對(dui)法(fa)律(lv)行(xing)為(wei)效(xiao)力(li)的(de)有(you)效(xiao)規(gui)製(zhi)。若(ruo)民(min)事(shi)主(zhu)體(ti)的(de)行(xing)為(wei)違(wei)反(fan)了(le)公(gong)序(xu)良(liang)俗(su)，則(ze)究(jiu)其(qi)行(xing)為(wei)所(suo)形(xing)成(cheng)的(de)法(fa)律(lv)關(guan)係(xi)也(ye)是(shi)無(wu)效(xiao)的(de)。也(ye)就(jiu)是(shi)說(shuo)，老(lao)人(ren)及(ji)家(jia)屬(shu)如(ru)果(guo)能(neng)證(zheng)明(ming)在(zai)直(zhi)播(bo)打(da)賞(shang)中(zhong)存(cun)在(zai)違(wei)反(fan)公(gong)序(xu)良(liang)俗(su)的(de)行(xing)為(wei)，則(ze)會(hui)導(dao)致(zhi)打(da)賞(shang)行(xing)為(wei)無(wu)效(xiao)，平(ping)台(tai)也(ye)應(ying)當(dang)協(xie)助(zhu)退(tui)回(hui)打(da)賞(shang)款(kuan)項(xiang)。
“如果因為主播采用一些欺詐等方式來誘導打賞，是可以要求撤銷合同的，但是這個欺詐的認定比較困難。”對dui此ci問wen題ti多duo有you研yan究jiu的de北bei京jing嘉jia維wei律lv師shi事shi務wu所suo律lv師shi趙zhao占zhan領ling說shuo，首shou先xian是shi確que實shi有you欺qi詐zha行xing為wei存cun在zai，如ru果guo僅jin僅jin是shi一yi種zhong話hua術shu則ze不bu能neng歸gui為wei欺qi詐zha，而er虛xu構gou事shi實shi、歪曲事實，然後去誘導打賞則可能構成欺詐。
趙zhao占zhan領ling舉ju例li說shuo，有you些xie主zhu播bo編bian造zao說shuo自zi己ji患huan病bing或huo遭zao遇yu家jia庭ting重zhong大da變bian故gu，生sheng活huo非fei常chang困kun難nan，希xi望wang大da家jia打da賞shang，助zhu其qi渡du過guo難nan關guan。但dan他ta所suo述shu與yu實shi際ji不bu符fu，這zhe就jiu屬shu於yu虛xu構gou事shi實shi，通tong過guo欺qi詐zha的de方fang式shi誘you使shi粉fen絲si去qu打da賞shang，這zhe種zhong打da賞shang就jiu是shi基ji於yu欺qi詐zha而er訂ding立li的de合he同tong，屬shu於yu可ke撤che銷xiao的de合he同tong。
判斷能力認知能力衰退
建議設置打賞退款機製
無奈之下，高鳳給父親賬號設置了“青少年”模式。但父親有他的應對方式——另起爐灶，自己再開通一個新的短視頻平台賬號。
和高鳳的經曆相似，廣州市居民李女士告訴記者：“我給父親開了‘青少年’moshi，fuqinjingchangyincigenwofabiao。tazongshibaozhengshuobuhuizaijixudashang，danhaishihuitoutouchongqian，shenzhiweileyingduiwojianzhashouji，haihuishanchuchongqianjilu，zhenshizaiyishengyishengde‘大哥’裏迷了眼。”
高鳳等人一直在尋找解決辦法，如何讓沉迷直播間不斷打賞的老年人“刹車”。
“能否借鑒‘青少年’模式，由短視頻平台設置老年人充值退款申請區，專門為認知能力衰退的老人解決打賞退款問題？”高鳳呼籲。
在受訪專家看來，與較為完善的未成年人打賞限製機製相比，老年人直播打賞限製的問題卻鮮有人關注。
趙占領認為，平台一般不會設置“老年人充值退款申請區”，因為在現行法律法規框架下，平台沒有設置義務。
在zai趙zhao占zhan領ling看kan來lai，一yi般ban來lai講jiang，大da部bu分fen老lao年nian人ren是shi完wan全quan民min事shi行xing為wei能neng力li人ren，他ta們men所suo實shi施shi的de打da賞shang行xing為wei不bu屬shu於yu效xiao力li待dai定ding，也ye不bu需xu要yao像xiang未wei成cheng年nian人ren那na樣yang需xu要yao監jian護hu人ren追zhui認ren，所suo以yi不bu需xu要yao像xiang對dui待dai未wei成cheng年nian人ren那na樣yang對dui待dai老lao年nian人ren。
在zai中zhong國guo司si法fa大da數shu據ju研yan究jiu院yuan社she會hui治zhi理li發fa展zhan研yan究jiu部bu部bu長chang李li俊jun慧hui看kan來lai，一yi般ban情qing況kuang下xia，老lao年nian人ren打da賞shang行xing為wei不bu宜yi輕qing易yi認ren定ding無wu效xiao，隻zhi有you在zai確que實shi存cun在zai被bei誘you導dao、誤導影響且老年人對打賞操作本身後果無準確認知背景下，才宜認定無效或可撤銷。
“網wang絡luo直zhi播bo及ji營ying銷xiao活huo動dong確que實shi導dao致zhi了le衝chong動dong性xing消xiao費fei及ji非fei理li性xing打da賞shang，在zai沒mei有you完wan善shan法fa律lv規gui製zhi的de情qing況kuang下xia，對dui於yu直zhi播bo平ping台tai而er言yan，應ying該gai擔dan負fu起qi與yu其qi盈ying利li相xiang對dui等deng的de社she會hui責ze任ren，建jian議yi對dui於yu判pan斷duan能neng力li弱ruo、認ren知zhi能neng力li衰shuai退tui的de老lao年nian人ren設she置zhi相xiang應ying的de退tui款kuan機ji製zhi，在zai親qin屬shu提ti供gong充chong足zu證zheng據ju確que實shi能neng證zheng明ming打da賞shang行xing為wei缺que乏fa真zhen實shi意yi思si表biao示shi的de情qing況kuang下xia，可ke予yu以yi退tui款kuan，以yi避bi免mian造zao成cheng不bu良liang的de社she會hui影ying響xiang和he糾jiu紛fen。”常莎說。
“在打賞場景中，老年人參與打賞要區分自願、自主打賞以及誘導式、誤導式打賞，後者根據程度不同，可能涉嫌構成欺詐或詐騙。”李俊慧分析，由於老年人對智能手機或電腦的使用能力較差，不排除部分操作行為雖然是老年人自己實施，但其主觀上是在被誘導、誤(wu)導(dao)影(ying)響(xiang)下(xia)實(shi)施(shi)的(de)，其(qi)對(dui)相(xiang)關(guan)行(xing)為(wei)可(ke)能(neng)產(chan)生(sheng)的(de)結(jie)果(guo)存(cun)在(zai)不(bu)準(zhun)確(que)認(ren)知(zhi)，甚(shen)至(zhi)對(dui)特(te)定(ding)操(cao)作(zuo)行(xing)為(wei)可(ke)能(neng)產(chan)生(sheng)財(cai)產(chan)轉(zhuan)移(yi)支(zhi)付(fu)沒(mei)有(you)準(zhun)確(que)認(ren)知(zhi)和(he)判(pan)斷(duan)，此(ci)時(shi)還(hai)是(shi)要(yao)給(gei)老(lao)年(nian)人(ren)設(she)置(zhi)申(shen)請(qing)退(tui)款(kuan)的(de)機(ji)製(zh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