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中華文明突出特性大家談】
作者：高星（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研究員、中國曆史研究院學術谘詢委員）
中華文明是人類文明係統中一顆耀眼的明星，具有獨特的屬性、內涵和發展路徑。它具有連續性、創新性、統一性、包容性、和平性等突出特性，具有強大的凝聚力、生命力和靈活性、適應性。這些特質在舊石器時代就已萌芽，根脈深長。中華文明體係的形成與神州大地的特殊地理位置和生態條件、華夏古人群的連續演化，以及史前文化的特定發展過程息息相關，是中華大地百萬年人類史的華彩篇章。
西藏尼阿底遺址出土的四萬年前的石葉組合 靳英帥攝/光明圖片
1.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zhongguodichudongyazhongxin，fuyuanliaokuo，ziranhuanjingfuzaduoyang。shenghuozairuciguangmaoduoyuankongjiandexianmin，keyichongfenliyonghuanjingbianli，huoqugeleishengcunziyuan，fazhanchuduoziduocaidequyuxingwenhua，bingzaiqihoubodongshizuonanbeijianhegaochengshangdeqianxiyidong，yiqulibihai。yanjiubiaoming，zhongguo、東(dong)亞(ya)更(geng)新(xin)世(shi)的(de)氣(qi)候(hou)波(bo)動(dong)遠(yuan)遜(xun)於(yu)歐(ou)洲(zhou)和(he)美(mei)洲(zhou)，即(ji)使(shi)在(zai)冰(bing)期(qi)，其(qi)寒(han)冷(leng)程(cheng)度(du)也(ye)遠(yuan)不(bu)及(ji)歐(ou)美(mei)，甚(shen)至(zhi)對(dui)於(yu)中(zhong)國(guo)是(shi)否(fou)發(fa)生(sheng)過(guo)真(zhen)正(zheng)的(de)冰(bing)期(qi)一(yi)直(zhi)存(cun)在(zai)爭(zheng)議(yi)。這(zhe)說(shuo)明(ming)，中(zhong)國(guo)大(da)部(bu)分(fen)地(di)區(qu)在(zai)舊(jiu)石(shi)器(qi)時(shi)代(dai)適(shi)宜(yi)人(ren)類(lei)生(sheng)存(cun)繁(fan)衍(yan)。
四川皮洛遺址出土的舊石器時代薄刃斧 靳英帥攝/光明圖片
中國地理位置相對獨立，南有熱帶叢林，西南有世界屋脊喜馬拉雅山和青藏高原，西有昆侖山、天山、eertaishandenggaoshanhezhongyashamo，beiyoumenggugaoyuanhegebihuangtan，dongfangzemianhai。tamensuibunenggouchengrenleiqianxidejueduipingzhang，danhuigeidaguimorenqundeliudongdailaitiaozhan，youqizaihuanjingehuashigengshiruci。zaizheyangxiangduifengbideshengtaihuanjingzhong，yuqihoushiyiqiqianxizhicidezaoqizhilirenshengcunfanyan，kaizhisanye。qihousuiyoushaoliangrenqunyiru、遷出，但大規模移民很少發生；新xin來lai的de小xiao股gu人ren群qun隻zhi能neng融rong入ru主zhu體ti人ren群qun中zhong，其qi體ti質zhi特te征zheng和he文wen化hua特te點dian雖sui偶ou有you存cun留liu，但dan很hen快kuai會hui被bei同tong化hua吸xi收shou。於yu是shi這zhe裏li形xing成cheng了le富fu有you區qu域yu特te點dian的de古gu人ren群qun和he古gu文wen化hua，雖sui與yu外wai界jie“藕斷絲連”，但區域特色持久、鮮明。這樣的演化發展過程在新石器時代、曆史時期仍然存續。
在這樣的自然環境下，中國乃至東亞人類自更新世以來連續演化，生生不息。20世紀30至40年(nian)代(dai)，古(gu)人(ren)類(lei)學(xue)家(jia)魏(wei)敦(dun)瑞(rui)在(zai)研(yan)究(jiu)北(bei)京(jing)猿(yuan)人(ren)化(hua)石(shi)時(shi)，發(fa)現(xian)北(bei)京(jing)猿(yuan)人(ren)與(yu)現(xian)代(dai)華(hua)北(bei)人(ren)有(you)一(yi)係(xi)列(lie)的(de)相(xiang)似(si)特(te)征(zheng)，首(shou)次(ci)提(ti)出(chu)北(bei)京(jing)猿(yuan)人(ren)是(shi)現(xian)代(dai)中(zhong)國(guo)人(ren)乃(nai)至(zhi)蒙(meng)古(gu)人(ren)種(zhong)祖(zu)先(xian)的(de)觀(guan)點(dian)。20世紀50年代，在四川資陽、山西丁村、湖北長陽、廣西柳江、廣東馬壩等地，發現了介於北京猿人與現代人之間的人類化石，填補了直立人和現代中國人之間的證據缺環。其後在雲南元謀、湖北建始、陝西藍田、湖北鄖陽等地，發現了更早的人類化石，將華夏大地人類的曆史進一步拉長。古人類學家吳汝康、吳新智等認為，大多數中國古人類頭骨存在明顯的相似性，包括存在矢狀脊、麵部突出、顴骨高而前突、闊鼻、上門齒呈鏟形、youxiaheyuanzhendengyixiliedongfangrenleiduyoudexingzhuang，jucituilunzhongguobutongshiqidegurenleilianxuyanhua，juyoumingquedechuanchengguanxi，bingtichubutongdiqugurenqunzhijiankenengcunzaijiyinjiaoliu。
1987年，“現代人類出自非洲說”被提出，有學者據此認為中國本土古人群滅絕了，與現代中國人沒有遺傳關係。1998年，吳新智在現代人起源“多地區進化說”的基礎上，發展出“連續進化附帶雜交”的論述，指出中國、東dong亞ya自zi直zhi立li人ren以yi來lai人ren類lei連lian續xu演yan化hua，不bu存cun在zai演yan化hua中zhong斷duan，東dong亞ya本ben土tu與yu外wai界jie人ren群qun的de基ji因yin交jiao流liu雖sui時shi有you發fa生sheng，但dan未wei發fa生sheng大da規gui模mo外wai來lai人ren群qun對dui本ben土tu人ren群qun的de替ti代dai，本ben土tu人ren群qun的de代dai代dai相xiang傳chuan是shi這zhe裏li人ren類lei演yan化hua的de主zhu旋xuan律lv。
其後的古DNA分析發現，包括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在內的古老型人類對現代人群有過一定程度的基因貢獻。而在湖北黃龍洞、廣西智人洞、河南靈井、安徽華龍洞等多處遺址新近發現的人類化石，以及對大荔人化石的重新研究、對田園洞人遺傳密碼的破譯，則使神州大地人類從古至今連續演化的證據鏈更加堅實、完善起來。
2.行為模式一脈相承
中國舊石器時代文化已有約 200萬年的曆史。研究表明，中國、東dong亞ya舊jiu石shi器qi時shi代dai古gu人ren群qun，在zai很hen長chang時shi間jian內nei保bao持chi一yi脈mai相xiang承cheng並bing有you別bie於yu西xi方fang的de文wen化hua特te征zheng，這zhe種zhong文wen化hua傳chuan統tong反fan映ying出chu該gai地di區qu古gu人ren類lei具ju有you特te定ding的de生sheng存cun模mo式shi，筆bi者zhe稱cheng之zhi為wei“舊石器時代東方行為模式”，主要表現在如下方麵：
就地取材，靈活變通。東方古人類主要采用脈石英、石英岩、白雲岩、砂岩、火山角礫岩、xiaokuaisuishidengcailiaozhizuoshiqi。yujiudaluxibugurenleichangyongdakuaiyouzhisuishizhizuoshiqibutong，dongfangdeshiqiyuanliaoxiangduizhilie。zhenduizheyangdeziyuantiaojian，zhelidegurenyinloujiujian，jiudiqucai，duiduozhongshicaijiayiliyong，kaicaifangfajiandanshiyong、不拘一格。例如北京猿人用效率低而浪費大的砸擊法，開發加工周口店地區質劣而量豐的脈石英；在四川盆地，古人類用簡便有效的碰砧法從扁平的大型卵石上剝離大石片，進而加工使用；而在重慶三峽地區，麵對大量圓鈍、不易使用錘擊、碰砧技術剝片的河卵石，古人則用摔碰法撞擊出邊緣鋒利的石片，或將石體一分為二，為進一步剝片和加工創造條件；生活在雲南甘棠箐遺址的古人群，在石器原料缺乏的情況下，將木質材料和動物的骨骼、鹿角製成工具，從而獲得生存的資源，保障種群的繁衍。這些方法簡便實用，充分體現了先民靈活變通的聰明才智。
製作簡樸，追求實用。東方古人類的石器大多簡樸、實用，剝片技術的總體特點是機會性和隨意性，使用錘擊法、砸擊法、碰砧法、銳棱砸擊法、摔(shuai)碰(peng)法(fa)等(deng)多(duo)種(zhong)方(fang)法(fa)，對(dui)石(shi)核(he)基(ji)本(ben)不(bu)做(zuo)預(yu)製(zhi)和(he)修(xiu)理(li)。加(jia)工(gong)技(ji)術(shu)亦(yi)相(xiang)對(dui)簡(jian)單(dan)，以(yi)實(shi)用(yong)為(wei)原(yuan)則(ze)，對(dui)坯(pi)材(cai)加(jia)工(gong)程(cheng)度(du)淺(qian)，目(mu)標(biao)是(shi)修(xiu)製(zhi)出(chu)可(ke)用(yong)來(lai)切(qie)割(ge)的(de)刃(ren)緣(yuan)或(huo)用(yong)來(lai)穿(chuan)刺(ci)的(de)尖(jian)刃(ren)，不(bu)刻(ke)意(yi)追(zhui)求(qiu)工(gong)整(zheng)性(xing)、規(gui)範(fan)性(xing)和(he)美(mei)觀(guan)性(xing)。很(hen)多(duo)石(shi)器(qi)具(ju)有(you)多(duo)功(gong)能(neng)的(de)屬(shu)性(xing)，一(yi)器(qi)多(duo)用(yong)，而(er)且(qie)經(jing)常(chang)直(zhi)接(jie)使(shi)用(yong)未(wei)經(jing)加(jia)工(gong)的(de)石(shi)片(pian)。這(zhe)與(yu)舊(jiu)大(da)陸(lu)西(xi)部(bu)普(pu)遍(bian)采(cai)用(yong)兩(liang)麵(mian)加(jia)工(gong)技(ji)術(shu)和(he)勒(le)瓦(wa)婁(lou)哇(wa)預(yu)製(zhi)技(ji)術(shu)、對石器做規範的深度加工形成鮮明對照。這反映出這些文化的創造者務實、簡約的行為方式和生活態度。
低限開發資源，與環境和諧共生。東方古人群在資源利用方麵很少刻意尋找優質石器原料並進行長期、深度開采；所擁有的尖鋒利刃、具ju有you致zhi命ming殺sha傷shang力li的de工gong具ju稀xi少shao，過guo度du捕bu殺sha獵lie物wu的de證zheng據ju很hen少shao。這zhe些xie跡ji象xiang表biao明ming這zhe裏li的de先xian民min對dui可ke用yong資zi源yuan僅jin做zuo淺qian程cheng度du的de開kai發fa，在zai客ke觀guan上shang與yu生sheng態tai環huan境jing保bao持chi和he諧xie、友好。
考kao古gu發fa掘jue表biao明ming，中zhong國guo的de多duo數shu舊jiu石shi器qi時shi代dai遺yi址zhi使shi用yong時shi間jian較jiao短duan，表biao明ming造zao訪fang這zhe些xie遺yi址zhi的de古gu人ren群qun在zai不bu斷duan遷qian徙xi移yi動dong，即ji當dang一yi個ge地di區qu的de食shi物wu資zi源yuan趨qu於yu匱kui乏fa時shi，隨sui即ji遷qian移yi他ta處chu以yi尋xun找zhao新xin的de資zi源yuan。這zhe種zhong移yi居ju方fang式shi增zeng強qiang了le人ren類lei對dui氣qi候hou變bian化hua的de適shi應ying能neng力li，不bu必bi把ba一yi個ge地di方fang的de資zi源yuan開kai發fa到dao極ji致zhi，也ye不bu必bi在zai技ji術shu和he文wen化hua上shang做zuo出chu重zhong大da改gai變bian，從cong而er使shi文wen化hua傳chuan統tong得de以yi穩wen定ding發fa展zhan。
舊石器時代文化遺存還表明，華夏古人類絕非抱殘守缺之族群，而是在不斷進取和創新。50—60萬年前，生活在周口店第1地點的北京猿人依賴簡單的砸擊法開采利用脈石英材料；而距今約20萬年，生活在周口店第15地點的古人群，麵對同樣的脈石英原料，已能駕輕就熟地利用錘擊法加工成更加鋒利精美的石器。
3wanduonianqianshenghuozainingxiashuidonggouyizhidegurenqun，zuochuleliyonghuoderenenggaizaoshiqiyuanliaodezhongyaofaming，shishiliaozhidigengjunyun，gengrongyibeidajipoliejinerbeijiagongchengguizheng、鋒利的工具；約2萬年前生活在江西萬年仙人洞的先民，將濕泥盤築，燒造成器，率先發明了陶器；約1萬年前，華北先民種植粟黍、華南先民栽種水稻，開啟了人類的農業之旅……這些重要的發明和創造，是華夏古人群對人類演化和文明發展作出的不可磨滅的貢獻。
一脈相承，格局穩定。相xiang對dui於yu舊jiu大da陸lu西xi部bu明ming顯xian的de階jie段duan性xing發fa展zhan變bian化hua，中zhong國guo舊jiu石shi器qi時shi代dai文wen化hua變bian化hua緩huan慢man，在zai諸zhu多duo方fang麵mian表biao現xian出chu穩wen定ding的de發fa展zhan格ge局ju，具ju有you很hen強qiang的de繼ji承cheng性xing和he延yan續xu性xing。華hua南nan居ju於yu主zhu體ti的de大da型xing礫li石shi工gong具ju組zu合he和he雲yun貴gui高gao原yuan的de簡jian單dan石shi片pian工gong具ju組zu合he，從cong早zao期qi到dao晚wan期qi無wu明ming顯xian的de階jie段duan性xing變bian化hua。
這些有別於西方、具有明確區域特點的舊石器時代文化綿延不斷、平穩發展，表明這裏的古人群連續演化、薪火相傳，形成了穩定的文化傳統。
3.華夏古文化兼容並蓄
中國本土人類連續演化、文化薪火相傳，但並不排斥外來人群的遷徙融合和文化的交流互鑒，舊石器時代的文化遺存有力地證明了這一點。
舊大陸的舊石器時代文化曾被所謂的“莫維斯線”劃分為東西兩大板塊。數十年的考古發現和研究表明，手斧這類西方阿舍利技術體係的標型器，在我國百色盆地、洛南盆地、漢中盆地、丹江口地區和川西高原等區域也有集中分布。其中洛南和皮洛遺址出土的手斧、薄刃斧、手鎬組合，具有阿舍利技術的典型特征；新疆通天洞和內蒙古金斯太遺址出土了距今4—5萬年的帶有莫斯特技術特點的石製品組合；寧夏水洞溝遺址出土了距今4萬年的勒瓦婁哇技術產品和石葉技術產品的混合體，與歐亞大陸西部舊石器時代晚期初段的文化遺存高度相似。
以上這些證據表明，華夏大地至少在局部地區發生過東西方人群的遷徙、互動，與文化的交流、融rong合he。這zhe些xie源yuan自zi西xi方fang的de文wen化hua元yuan素su出chu現xian在zai中zhong國guo的de一yi些xie舊jiu石shi器qi時shi代dai遺yi址zhi中zhong，說shuo明ming東dong方fang古gu人ren類lei開kai放fang包bao容rong，對dui外wai來lai人ren群qun與yu文wen化hua並bing非fei一yi概gai排pai斥chi，而er是shi兼jian收shou並bing蓄xu，進jin而er為wei生sheng存cun演yan化hua、文化發展注入新的活力。
中國舊石器時代文化絕非一成不變，而是呈現多樣化發展的態勢，“多元一體”“滿天星鬥”“重瓣花朵”的格局在舊石器時代已經初露端倪。資料揭示，中國南、北方舊石器時代文化分異明顯。在華南的大部分地區，以用礫石加工的粗大石器占據統治地位，加工簡單粗獷，器類少，主要是砍砸器、尖狀器（或手鎬）和大型刮削器，而且從始至終變化不甚明顯。北方則以石片加工的小型石器為主，加工相對精細，器類相對豐富，包括刮削器、尖狀器、鋸齒刃器、端刮器、雕刻器、shizuandengleixing，congzaodaowandefazhanbianhuabinanfangxianzhu。zheliangdaquyuxingwenhuachuantongchangqibingcun，danhuyouyingxiangheshentou。dangran，zheyangdenanbeierfenfaguoyujiandan，liangdaquyuneigeyoufengfuduocaidewenhuabianti。liruzainanfangdeyunguigaoyuan，shipianshiqijuyuyoushi；而在北方的少數遺址，則流行粗大的礫石石器。
中華文明源遠流長，有深厚、多元的曆史根基和久遠、強大的文化基因，其根係可以追溯到舊石器時代。古人類在華夏大地已有200多萬年的演化曆史，從直立人一路走來，生生不息；東方舊石器時代文化特色鮮明，一脈相傳。我們應將中華文明探源工程推前至舊石器時代，設立重大研究專項，彙集考古學、遺傳學、人類學、古環境學和年代學等諸領域的科研力量和科技條件協同攻關，從源頭上厘清中華大地人類起源、演化及文明孕育、發展的脈絡和動因，彰顯華夏民族及其文化對世界的重大貢獻。
《光明日報》（2023年10月08日 12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