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發時站在地鐵車廂內的小何。
小何被懷疑安裝偷拍設備的鞋子。紅色箭頭指示的位置為“閃光處”。
成都鐵路運輸第一法院受理案件通知書。
小何收到的證人證言。本文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小何從成都地鐵錦城廣場站下車後，被要求站立等待的地方。
小何從沒想過，那個車廂裏突然出現的“聲音”，擁有漫長而難以消除的餘音。
幾個月前，他在成都乘坐地鐵，被兩名年輕女孩高聲指認為“偷拍者”。隨後趕來的警方證明，這是一次誤會。
女(nv)孩(hai)們(men)現(xian)場(chang)認(ren)了(le)錯(cuo)，但(dan)小(xiao)何(he)不(bu)認(ren)可(ke)。他(ta)要(yao)借(jie)助(zhu)法(fa)律(lv)手(shou)段(duan)，尋(xun)求(qiu)一(yi)個(ge)正(zheng)式(shi)的(de)道(dao)歉(qian)。此(ci)外(wai)，他(ta)還(hai)希(xi)望(wang)地(di)鐵(tie)運(yun)營(ying)管(guan)理(li)部(bu)門(men)能(neng)改(gai)善(shan)處(chu)理(li)相(xiang)關(guan)問(wen)題(ti)的(de)方(fang)式(shi)。
在維權的過程中，小何遇到了一些和他有相似經曆的男性，廣州地鐵大叔被冤偷拍事件也熱度正高。
“我不敢設想這個事情如果沒有結果會對我造成什麼樣的影響。”他說，“誣告者”脫口而出一句指責，“被誣告者”卻需要投入巨大的成本 “自證清白”，擦去 “偷拍者”的汙名並不容易。
關注小何經曆的部分網友，也提供了另一種觀點，他們看到兩名女孩過激行為背後可能隱藏的敏感與恐懼，試著理解可能“被偷拍”的女性。
從某種意義上說，雙方都處在維權的困境當中。
“你是不是在偷拍”
不知道重複講了多少遍之後，小何已經不需要仔細回憶，便能準確說出聽見那個“聲音”的時刻。
他回憶，今年6月11日晚，自己從成都地鐵6號線犀浦站出發，坐地鐵回家。
前一晚，他和朋友爬了山，早上去工作，下午又有聚會，回家前“身心俱疲”，隻想休息。但在上地鐵後，他還是給一對老夫婦讓了座。
距離下車還有5站時，小何站在車廂中央的金屬立柱旁，忽然聽到有女生喊：“你是不是在偷拍，我懷疑你在用小型攝像頭偷拍。”
小何說，直到全車廂的目光都聚焦到自己身上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正是被喊話的那個人，瞬間蒙了。
後來流傳到網絡中的視頻畫麵顯示，兩名年輕女孩坐在離小何大約兩三米的座位上，憤怒地說：“他的（鞋子）不是在反光，而是在閃光，剛剛我們親眼看到的，等我們拍的時候他就把它（攝像頭）關了。”
地鐵安保人員迅速趕來，“夾住”小何的手臂。
形容那一刻的感受時，小何說“像在眾目睽睽下被逮捕”。
他被喊話的女孩要求脫下鞋子檢查，他不敢用手，“怕被懷疑是在銷毀證據”，隻能用左腳蹬掉右腳的鞋子，單腳站在車廂中間。
當時，車廂裏有乘客拍下了這一幕。3個月後，小何第一次以旁觀者的視角看到當時的自己，“表情很無奈，很無助”，他甚至沒有勇氣再看一遍。
畫麵中，他默默地站著，沒有反駁。
“在那種情況下，我說我沒偷拍，有用嗎？我覺得沒什麼用。” 小何甚至認為“讓他們的批評、懷疑，更加深刻一點，現在他們對你的懷疑有多深，後麵他們的後悔就有多重。”
小何記得，自己脫鞋後，一名戴眼鏡的男性乘客曾主動替他辯解：“鞋子上麵都沒有裝攝像頭的空間呀？是不是鞋帶上的金屬扣在反光？”
按照車廂安保人員的要求，小何需要下車接受進一步檢查。
等待下車的十幾分鍾裏，他始終沉默站立，努力觀察車廂內的情況。“沒有人穿奇裝異服，幾乎沒人穿裙子，說我偷拍的女孩雖然穿了長裙，但離我很遠，我也想知道她們到底在懷疑我偷拍什麼。”
下車前，始終沉默的小何向陌生的乘客發出請求，請他們繼續關注此事：“如果大家明天沒看到相關新聞，請相信我沒有偷拍。”他害怕，此事萬一成了“懸案”，他將以“偷拍者”的身份存在於那些乘客的記憶中。
“你根本就沒有道歉”
十幾分鍾後，小何和兩個女孩都在錦城廣場站下了車。
一名安保人員“攙扶”著zhe他ta走zou出chu車che廂xiang，要yao求qiu他ta站zhan在zai站zhan台tai電dian梯ti的de扶fu手shou邊bian等deng待dai。於yu是shi他ta光guang著zhe右you腳jiao，雙shuang手shou背bei後hou，單dan腿tui靠kao牆qiang站zhan立li。小xiao何he記ji得de，每mei當dang有you列lie車che到dao站zhan，乘cheng客ke下xia車che，他ta就jiu要yao被bei異yi樣yang的de目mu光guang審shen視shi一yi遍bian。他ta曾zeng試shi圖tu掏tao出chu手shou機ji回hui複fu消xiao息xi，但dan兩liang個ge女nv孩hai謹jin慎shen地di湊cou上shang前qian來lai，防fang止zhi他ta“銷毀證據”，他隻能向對方展示手機屏幕，覺得“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逼到角落”。
據小何回憶，一名站台工作人員前來了解情況，兩名女生重申：“他剛剛在偷拍，鞋子上有綠色的攝像頭，等我們看向他，他就把攝像頭關掉了。”
小何繼續選擇不反駁，他隻是說：“我覺得應該馬上報警，讓警察來處理這件事情。”
在他的回憶裏，那段等待警察到來的時間格外漫長，半個小時，或是40分鍾，他記不清楚，隻記得站台工作人員一直在用對講機來回溝通，似乎遇到了問題。
“地鐵站針對這種事情應該準備預案，而不是遇到問題再臨時溝通處理方式，我原本不需要在外麵等這麼久的時間。”
小何說，他曾詢問站台上的地鐵工作人員：“地鐵管理在這方麵有沒有相關的標準或者製度？發生這樣的事情，在什麼情況下，列車員需要或者說有權力對涉事人員采取行動？”
他記得工作人員笑了笑說：“我不清楚，沒遇到過這樣的情況。”
麵對4名趕來的民警，兩個涉事女孩再次說明了情況，堅稱小何“偷拍”。一行人重新登上地鐵，前往派出所。
車廂裏，一名民警曾拿出手機對著那隻被認為裝有攝像頭的鞋子變換角度拍攝，然後對小何說：“我想應該是誤會了，你也不要有太多的情緒。”
晚上11點多，在派出所，民警對小何的鞋進行了細致檢查，最終脫下手套告知兩名女孩：“應該是不存在偷拍的，他的鞋子裏也沒有攝像頭，你們看到的閃光應該是列車進站時兩側廣告牌在鞋麵金屬片上的折射。”民警一邊說，一邊播放剛剛錄製的檢查鞋子的視頻。
回想起來，小何說真相大白的一刻並沒有感到開心，他認為自己應該獲得一個道歉。“我不需要什麼經濟賠償，我隻想要一個有態度的道歉，她們必須要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隨後，民警專門和兩名女孩進行了溝通。過了一會兒，小何說，她們扭扭捏捏地走進門，其中一人飛快地說了一句：“帥哥，對不起！”然後便迅速轉身想要離去。
“我感覺她們好像一秒都不想多待。就像是以前讀書的時候，被關係好的老師抓到辦公室要求道歉，我們就會這樣拖長長的調調說‘老師——對不起——’，然後馬上嬉皮笑臉地往外跑。”
於是小何脫口而出：“我不接受道歉。”
後來他反思，他當時應該說“你根本就沒有道歉”。“因為道歉的前提必須是你先覺得自己錯了。”
最終，通過警方調解，小何還是在筆錄上簽了字。隻是額外補充了幾句話：“一、我不接受道歉。二、雙方沒有達成和解。三、我會繼續訴訟。”
很多人因為投入太多，放棄了維權
夜裏12點多，小何從派出所出來了。他回憶，當時感到胸悶、胸痛、呼吸困難，一個人前往醫院急診科做了檢查。
等醫院報告的時間裏，小何寫下自己剛剛的經曆。這篇6000餘字的文章傳到網上兩天，被閱讀超過4000萬次。成都地鐵和警方隨後也對媒體證實了此事。
在大量的網友評論中，多數人支持小何，但也有人說“肯定是因為你長得猥瑣別人才會懷疑你”，還有人提醒他“你不考慮自己也考慮一下自己的家人”。
那幾天，小何向公司請了假，搬去酒店居住，著手處理訴訟事宜。他說當時“精神狀態快要崩潰”，也不敢坐地鐵，“總感覺那一幕會重現”。
他記得，曾在網絡中看過相似的事件，其中大多數最終沒有定論，不了了之，他害怕自己的經曆也成為一樁“懸案”。
“我讀了很多年的書，現在有一份不錯的工作，我還背著房貸，是社會的一份子。如果這個事情處理不好，我很可能就‘社會性死亡’了。”
shijianfashenghoudediertianxiawu，xiaoheqianwangpaichusuo，xiwangqudexiangguanziliao，ruwenxunjiludeng。dananzhaoguiding，tahaixuyaoweituolvshilian，ziliaocainenganzhaochengxutigonggeilvshi。
“很多網友評論說這種事實清晰的小官司不需要請律師，但調取證據之類的工作，隻能依靠律師完成。”
找(zhao)律(lv)師(shi)的(de)過(guo)程(cheng)也(ye)不(bu)大(da)順(shun)利(li)。由(you)於(yu)事(shi)件(jian)輿(yu)論(lun)熱(re)度(du)過(guo)高(gao)，小(xiao)何(he)被(bei)一(yi)些(xie)律(lv)師(shi)拒(ju)絕(jue)過(guo)，也(ye)被(bei)開(kai)過(guo)高(gao)價(jia)。幾(ji)經(jing)周(zhou)折(zhe)，他(ta)終(zhong)於(yu)確(que)定(ding)了(le)律(lv)所(suo)，律(lv)師(shi)按(an)類(lei)似(si)案(an)件(jian)的(de)最(zui)低(di)標(biao)準(zhun)收(shou)費(fei)，依(yi)然(ran)花(hua)掉(diao)了(le)小(xiao)何(he)近(jin)一(yi)個(ge)月(yue)的(de)工(gong)資(zi)。
“普通人的維權成本不低，在遇到類似事件時，人們可能會因為付出的費用太高、精力太多而放棄。”
律師也勸他，爭取下去，可能也就獲得一個賠禮道歉，“至多有點象征性的經濟賠償”。小何不想放棄，他覺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
事情並沒有像他預期的那樣順利。他收到成都鐵路運輸第一法院的回執，因缺乏證據材料，未能準予立案。
對小何來說，尋找證據正是最難的環節。在公共場合遭遇突然的“言語攻擊”，他(ta)本(ben)人(ren)沒(mei)來(lai)得(de)及(ji)留(liu)下(xia)任(ren)何(he)證(zheng)據(ju)材(cai)料(liao)，唯(wei)一(yi)可(ke)獲(huo)得(de)的(de)證(zheng)明(ming)資(zi)料(liao)是(shi)警(jing)方(fang)的(de)筆(bi)錄(lu)及(ji)監(jian)控(kong)視(shi)頻(pin)，但(dan)按(an)照(zhao)規(gui)定(ding)，他(ta)隻(zhi)有(you)在(zai)法(fa)院(yuan)立(li)案(an)後(hou)持(chi)調(tiao)令(ling)才(cai)有(you)權(quan)力(li)調(tiao)取(qu)這(zhe)些(xie)材(cai)料(liao)。與(yu)此(ci)同(tong)時(shi)，成(cheng)都(dou)地(di)鐵(tie)也(ye)以(yi)“在法律程序上沒有責任出具此份情況說明”為由，拒絕為他提供情況說明。
立案進入僵局，小何也陷入強烈的痛苦中。為了訴訟，他頻繁向公司請假，休息時間也搭了進去。“律所在北邊，地鐵公司在西南，派出所在南邊，公司在西邊”，小何一邊工作一邊在城市裏來回穿梭，同時準備職業資格考試。
“就這樣經過了兩個多月，我甚至連訴訟的第一步都還沒有完成，我非常不滿意這個結果，但我又很無力。”
在這個過程中，小何還感受到一種強烈的不對等感——那兩個把他當成“偷拍者”的女孩對他的付出似乎毫無感知，“仿佛那晚結束，事情就真的結束了”。
“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一封目擊者的書麵證言打破了困局。
自(zi)小(xiao)何(he)的(de)經(jing)曆(li)在(zai)網(wang)絡(luo)上(shang)獲(huo)得(de)廣(guang)泛(fan)關(guan)注(zhu)後(hou)，陸(lu)續(xu)有(you)幾(ji)名(ming)網(wang)友(you)自(zi)稱(cheng)事(shi)發(fa)當(dang)時(shi)位(wei)於(yu)車(che)廂(xiang)內(nei)。小(xiao)何(he)聯(lian)係(xi)上(shang)其(qi)中(zhong)兩(liang)人(ren)，希(xi)望(wang)他(ta)們(men)能(neng)為(wei)自(zi)己(ji)作(zuo)證(zheng)。其(qi)中(zhong)一(yi)名(ming)目(mu)擊(ji)者(zhe)由(you)於(yu)證(zheng)言(yan)過(guo)程(cheng)較(jiao)為(wei)繁(fan)瑣(suo)且(qie)擔(dan)心(xin)暴(bao)露(lu)個(ge)人(ren)隱(yin)私(si)放(fang)棄(qi)作(zuo)證(zheng)，但(dan)另(ling)一(yi)人(ren)作(zuo)出(chu)了(le)書(shu)麵(mian)證(zheng)言(yan)。
“那是一個剛剛大學畢業的00後男孩，處理這件事他壓力挺大的，但他還是站出來為我作證，這很了不起。”小何說。
8月25日，這份補交的證人證言讓小何收到了成都鐵路運輸第一法院的立案通知書，該院已經受理他與涉事女乘客的“一般人格權糾紛”案件。
小何鬆了一口氣，但並未因此放鬆，他認為法院立案僅僅是一個開始，後麵要走的路還長。
他仍然沒想過放棄，越發覺得這件事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事，期望有一個明確的、法律意義上的結果，告訴公眾什麼是偷拍，怎麼去界定，誣告者要不要懲罰，實施偷拍的人又該如何處置等。
幾個月來，小何收到不少私信，有人說自己被冤枉“偷拍”，個人信息、未經處理的照片、視頻也被發到網上，“但事情沒有得到警方的證實，隻有指控者單方麵的說辭”。
在網絡中，小何的社交賬號幾乎成了“被冤枉偷拍”的代名詞，曾有5名網友自稱與他經曆相似，想一起維權，但接觸之後，有4人放棄了。
郭先生是5人中還在堅持的那個維權者。他對中青報·中青網記者表示，今年7月26日，在深圳地鐵晚高峰的安檢人群中，一名年輕女子說他“性騷擾”，並當眾對他進行了言語侮辱。警方查看監控後，證實他並沒有不法行為，但該女子拒絕道歉。郭先生決定起訴。
在(zai)多(duo)次(ci)與(yu)法(fa)院(yuan)和(he)警(jing)方(fang)溝(gou)通(tong)後(hou)，郭(guo)先(xian)生(sheng)依(yi)然(ran)因(yin)為(wei)缺(que)乏(fa)證(zheng)據(ju)材(cai)料(liao)無(wu)法(fa)立(li)案(an)。他(ta)的(de)經(jing)曆(li)並(bing)未(wei)像(xiang)小(xiao)何(he)一(yi)樣(yang)獲(huo)得(de)輿(yu)論(lun)關(guan)注(zhu)，沒(mei)能(neng)找(zhao)到(dao)為(wei)他(ta)提(ti)供(gong)證(zheng)人(ren)證(zheng)言(yan)的(de)目(mu)擊(ji)者(zhe)。
此前，郭先生曾在網上看到過小何的經曆，還有發生在廣州地鐵的“大叔蒙冤”事件，但那時他沒想過這種事情真的會發生到自己身上。
“今(jin)天(tian)是(shi)我(wo)，明(ming)天(tian)就(jiu)可(ke)以(yi)是(shi)這(zhe)個(ge)社(she)會(hui)上(shang)的(de)任(ren)何(he)一(yi)個(ge)人(ren)。不(bu)知(zhi)什(shen)麼(me)時(shi)間(jian)什(shen)麼(me)地(di)點(dian)，就(jiu)會(hui)有(you)一(yi)個(ge)人(ren)遭(zao)到(dao)這(zhe)種(zhong)無(wu)端(duan)的(de)誣(wu)陷(xian)，並(bing)且(qie)誣(wu)陷(xian)者(zhe)可(ke)以(yi)不(bu)用(yong)承(cheng)擔(dan)任(ren)何(he)責(ze)任(ren)，甚(shen)至(zhi)都(dou)不(bu)用(yong)給(gei)出(chu)一(yi)個(ge)道(dao)歉(qian)，受(shou)害(hai)者(zhe)卻(que)需(xu)要(yao)花(hua)費(fei)代(dai)價(jia)去(qu)維(wei)權(quan)。”郭先生說。
xiaoherenwei，xuyaochengdanzerendebuguangshinalianggewuyiweitatoupaidenvhai。zaikaitingqian，tajuedingzhuijiachengdouditieweibeigaofang，shiyoushichengdouditieshexianweiyueheqinquan。
他認為，成都地鐵工作人員當日的做法對他造成了次生傷害：“首先，列車的安全員在聽完女生說辭後未容許我解釋便‘架住’了我，是否是在限製我的人身自由？第二，到站台後是不是可以為我準備一個遮擋屏風、把ba我wo帶dai進jin辦ban公gong室shi或huo任ren何he一yi個ge人ren少shao的de地di方fang，為wei什shen麼me偏pian偏pian讓rang我wo站zhan在zai人ren流liu量liang最zui大da的de地di方fang接jie受shou審shen視shi？第di三san，我wo認ren為wei地di鐵tie公gong司si麵mian對dui此ci類lei事shi件jian應ying該gai提ti前qian做zuo好hao預yu案an，並bing將jiang相xiang關guan人ren員yuan培pei訓xun到dao位wei。”
小何申請調看地鐵站台的監控，尤其是他被要求“脫掉鞋子，在電梯扶手處單腿靠牆站立”的那一段監控記錄，但成都地鐵稱，因站台上的兩個攝像頭壞掉了，關鍵證據丟失。截至發稿前，成都地鐵並未回複中青報·中青網記者的書麵采訪申請。
作為同行，北京地鐵2號線地鐵乘務管理員調度室值班經理馬兆友在地鐵工作了近兩年，從列車內的乘務管理員升職為負責“總控”的調度室值班經理。在他的印象中，從業以來沒有處理過有關“偷拍”或是“性騷擾”的案件，“我覺得某種程度上可能是因為我們有一套嚴格的管理體係”。
據他介紹，北京地鐵2號線平均每兩到三節車廂配備一名乘務管理員，定期培訓。按照要求，管理員應每兩站對所管轄車廂巡視一次。“不是象征性地走一遍，而是要盡可能地觀察每一個乘客，包括是否有異常的動作、表情或是攜帶違規物品，這樣其實無形中就對一些圖謀不軌的人進行了震懾。”
馬兆友強調，當乘務管理員發現異常狀況時，應及時打開身上佩戴的記錄儀，並對異常情況持續關注，如情況有變應及時上前製止。“但是管理員沒有執法權，隻能注意監督、保留證據”，應將涉事人員轉移至站台內的站務，並視情況聯合站內駐警處理。
北(bei)京(jing)地(di)鐵(tie)幾(ji)乎(hu)每(mei)個(ge)地(di)鐵(tie)站(zhan)內(nei)都(dou)設(she)有(you)警(jing)務(wu)室(shi)，至(zhi)少(shao)有(you)一(yi)名(ming)民(min)警(jing)和(he)一(yi)名(ming)輔(fu)警(jing)，當(dang)車(che)廂(xiang)內(nei)發(fa)現(xian)異(yi)常(chang)狀(zhuang)況(kuang)時(shi)，一(yi)般(ban)到(dao)下(xia)一(yi)站(zhan)就(jiu)能(neng)將(jiang)涉(she)事(shi)人(ren)員(yuan)控(kong)製(zhi)住(zhu)並(bing)移(yi)交(jiao)警(jing)方(fang)，“整個過程可能也就幾分鍾”。
理解被誣陷的冤枉，也理解被偷拍的恐懼
在小何事件引發的討論中，始終有兩種聲音格外鮮明。
多數網友對小何的遭遇表示同情，支持他運用法律武器維護自身的合法權益；還有一部分人則充滿隱憂，認為過多關注“誣告者”，可能會使原本就維權困難的偷拍受害者更加孤立無援。
中國政法大學刑事司法學院教授羅翔在其個人社交平台發布的一條名為《女性故意“報複”男性？性侵犯罪是一種高誣告率的犯罪嗎？》的視頻中說：“有不少的人認為在性侵犯罪中，被告人很容易被誣告……但dan是shi嚴yan肅su的de學xue術shu研yan究jiu證zheng明ming，這zhe種zhong擔dan心xin是shi多duo餘yu的de。相xiang反fan，在zai性xing侵qin犯fan罪zui中zhong存cun在zai大da量liang的de犯fan罪zui黑hei數shu，也ye就jiu是shi說shuo，有you相xiang當dang多duo的de性xing侵qin犯fan罪zui是shi沒mei有you進jin入ru到dao司si法fa體ti係xi的de。”
在小何被誤指偷拍前後幾天，河南、河北分別有兩所大學幾乎同時曝光，有男生扮女裝潛入女生浴室進行偷拍；英國廣播公司（BBC）國際頻道調查小組“BBC之眼”發布了一條名為《追查“癡漢”——誰在售賣中國日本性侵偷拍影片》的紀錄片，揭露了一個位於日本東京的售賣偷拍性侵視頻團夥，該團夥運營的3家色情網站中，一些視頻拍攝於中國各大城市的地鐵車廂，網站創始人日收入可達5000元至1萬元人民幣。
jilupianzhongdejizhefengzhaoyinzaijieshoumeiticaifangshibiaoshi，jinjinshiguankanzhexietoupaishipin，jiushitagandaoshentijiangying，buyuankaojinmoshengren，xiangjinliangbimianzhengchangshejiaoshuxingdeshentijiechu。youqishikandaomoutiaoshipinchuxiantashuxideguangzhouditie，tingdaobaozhan，kanchuxianlu，fengzhaoyingandaojibeifaliang——這個受害者很可能是我，也可能是我在廣州的朋友，這可能發生在我們任何一個人身上。
黃先生和女友林女士目擊了小何被誤指偷拍的全過程。巧合的是，事發時，他們還在討論不久前發生在廣州地鐵的“張薇事件”——那個年輕女孩曾誣陷一名農民工“偷拍”。黃、林二人一致認為，說別人偷拍，需要拿出證據。
林女士則比黃先生多考慮了一些：“我擔心這些事情曝光太多，一些真正被偷拍的人便不敢講了。”
林女士的好友何小姐曾有過不止一次被偷拍的經曆。最近一次在工作場合被客戶偷拍時，“wodediyifanyingshibuganjiang。jinguantadeshoujiqishiyijingzhiduizhewole，danshiwoyiranbuganquwenta，wohaipaxiangzhiqiandeditieshijianyiyangzaochengshenmebuhaodeyingxiang，wohuaiyizijidefanyingshibushitaiguojile。”
zhidaohexiaojiequedingzijikandaoleduifangdeshoujipaishehuamian，caiguqiyongqijiaolailebaoan，youbaoanzhizhitoupaizhedexingwei。zaicizhiqian，tayejingliguoxiangsidebeitoupaichangjing，geitadeneixinliuxiayizhongyinmidekongju——每當身邊有人拿起手機，隻要對方的攝像頭可能朝向她，她就感覺自己陷入了一種要被偷拍的不安全感中。
“當dang別bie人ren做zuo出chu拍pai我wo的de動dong作zuo時shi，我wo會hui本ben能neng地di感gan覺jiao自zi己ji受shou到dao了le侵qin犯fan。忍ren不bu住zhu去qu想xiang他ta為wei什shen麼me要yao拍pai我wo，他ta拍pai到dao了le什shen麼me，他ta把ba我wo拍pai在zai他ta的de相xiang機ji裏li有you什shen麼me用yong途tu。”
盡管害怕被偷拍，何小姐還是不認同在缺乏證據的情況下貿然質疑別人，她更擔憂由此引發的討論帶來更大的影響。“部bu分fen網wang友you的de評ping論lun，把ba這zhe件jian事shi上shang升sheng為wei對dui女nv性xing群qun體ti的de攻gong擊ji，認ren為wei女nv性xing可ke能neng是shi在zai故gu意yi汙wu蔑mie男nan性xing，這zhe樣yang的de輿yu論lun導dao向xiang會hui使shi真zhen正zheng的de受shou害hai者zhe更geng難nan維wei護hu自zi己ji的de權quan益yi。一yi個ge理li性xing的de人ren，不bu應ying該gai把ba一yi個ge人ren的de個ge體ti行xing為wei加jia之zhi於yu群qun體ti之zhi上shang。”
曾代理過廣東第一例“性騷擾損害責任糾紛”案件的律師丁雅清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一方麵，我們要理解一個男性麵臨誣陷的冤屈；另一方麵，我們也可以試著更多理解一下女性的處境，普及維權的相關知識、取證手段。其實就是雙方互相理解的一個過程。”
正義的邊界
在被兩名女孩指認為“偷拍者”之前，小何說自己幾乎從未關注和聽說過“地鐵偷拍或是性騷擾”的事件。近來，他逐漸看到了大量相關情況。
“‘偷拍’這個事情確實存在，我知道‘被偷拍者’想要維權也是非常困難的。”小何說，但他不會動搖。
在他維權的過程中，也曾數次收到類似“為什麼要跟兩個小女孩計較”的質疑，他始終認為，事件中，“誣告者”與“被誣告者”所付出的代價並不對等，他有“墜入深淵”的風險，而“誣告者”卻不用付出什麼成本。
盡管早就被警方證明“清白”，小何還是不想對同事、朋友和親人透露這件事。“我始終覺得不光彩，在拿到最終的判決結果之前，我怕自己可能還是無法自證。”
與此同時，他支持那些懷疑自己被偷拍的人維護權益，建議他們不用太極端，他相信“走到別人身邊好好說，別人大概率是會配合的”。
郭先生也認為，對於性騷擾，他和絕大多數女生一樣持“零容忍”的態度。“另一方麵，真的誤會了別人，應該向對方道歉，然後放過彼此。大部分人不會上綱上線要去法院起訴。”
複旦大學社會學係副教授沈奕斐在其個人播客談及此事時曾表示，此類事件背後確實存有“女性的生活體驗所導致的集體恐懼感”，所以女性可能會“本能地產生自我保護的念頭”，從某種意義上講，它可能意味著我們對於“偷拍”相較以往有了更多的意識。
但同時，沈奕斐也強調：“正義的目標必須用正義的手段來執行。”她認為，在公共場合中人們依然需要在對他人進行指控時保持謹慎態度，因為個人行為邊界擴大可能會導致社會公共空間限縮，“ruguozaihouguohaimeiyoufashengzhiqianjiuyaoquyufangzhezhongxiaogailvdekenengxing，zhenggedeshehuiderongcuokongjianhuibiandefeichangxiao，meigerendexingweizaizhegekongjianlimiandouhuibiandefeichangxiaoxinyiyi，shaoyoubushennijiukenengbeihuaiyishiyouwentide，zhejiushigerendequanlizhanyonglegonggongdequanli，daozhigonggongdekongjianbiandefeichangxiazhai。”
北京市千千律師事務所（原北京大學法學院婦女法律研究與服務中心）執行主任、律師呂孝權長期從事女性維權工作，他強調當我們想要對他人提起指控時，一定要學會辨別“客觀事實”和“法律事實”的區別。
“按照法律要求，一般而言都是‘誰主張誰舉證’。falvzhuijiudeshinenggoutongguozhengjusuochengxiandeshishi，falvshishijiejinkeguanshishidanyongyuanbukenengdengyukeguanshishi，yidanshangshengdaofalvcengmian，jiubixuyaoyoushizaidezhengju。zhikongzhebixuyaoduizijideyanxingfuze，yingzaijichuzhengjushangzhengmingzijidezhuzhang，erbunengkongxuelaifeng，guyiniezaoshishiwurufeibangtaren，fouzehenkenengyuangaobianbeigao。”
另(ling)一(yi)方(fang)麵(mian)，丁(ding)雅(ya)清(qing)認(ren)為(wei)，很(hen)多(duo)女(nv)性(xing)之(zhi)所(suo)以(yi)會(hui)出(chu)現(xian)一(yi)些(xie)過(guo)激(ji)反(fan)應(ying)，其(qi)實(shi)是(shi)因(yin)為(wei)她(ta)不(bu)知(zhi)道(dao)自(zi)己(ji)能(neng)得(de)到(dao)幫(bang)助(zhu)，不(bu)清(qing)楚(chu)還(hai)有(you)一(yi)些(xie)途(tu)徑(jing)能(neng)幫(bang)助(zhu)她(ta)平(ping)和(he)地(di)維(wei)護(hu)自(zi)己(ji)的(de)權(quan)利(li)，她(ta)們(men)是(shi)在(zai)孤(gu)立(li)無(wu)助(zhu)的(de)情(qing)緒(xu)下(xia)做(zuo)出(chu)了(le)不(bu)當(dang)的(de)反(fan)應(ying)。
呂孝權也同樣認為，對於“偷拍”或是“性騷擾”引發的社會問題，規範個人行為僅僅是“治標不治本”。“muqianhenduobeihairenwufazaidiyishijiannaqifalvwuqihefaweiquan，shiyinweitamenhaiquefashehuixitongziyuanzhichi。zhexiezhichiyinsubujubeideqingkuang，tongchangyiweizhebeihairenxuyaogujunfenzhanlaimianduiwenti，namebianhenkenengyouyuweiquanyishidekuifarangzijixianrugengzaogaodejingyu。”
“比起批評某個個人，我們更應該反思如何改進整個社會。”呂孝權說。
作為一項全球議題，近些年，治理“偷拍”問題得到各國重視，其中，立法是最直接的行動之一。目前，在日本、韓國、美國、英國、法國等國家，偷拍、偷錄等行為都被作為單獨罪名納入刑罰。我國香港地區前年通過《2021年刑事罪行（修訂）條例草案》，針對窺淫、未經同意下拍攝私密部位及未經同意下發布私密影像訂立特定罪行，最高刑罰為監禁5年。
中國內地自2019年以來，也在持續推進打擊偷拍偷窺黑色產業鏈的專項行動。曾於2021年5-8月，在全國範圍組織開展攝像頭偷窺黑產集中治理期間，京東、淘寶、閑魚等電商平台下架違規宣傳或違規售賣攝像設備1600餘件，抓獲犯罪嫌疑人59名，收繳竊聽竊照器材1500餘套。
呂孝權介紹，目前我們在立法上尚還缺少專門針對偷拍及性騷擾防治的法律，與之相關的規定分散在民法典、治安管理處罰法、刑法等部門法律中，“部門法之間可能還存在銜接的問題，部分條款內容存有相衝突的地方”，他希望能夠參照反家庭暴力法，製定專門的“反性騷擾”法律，“我們也應該有全麵、詳實、可操作的法律對性侵害行為進行明確規製”。
他同時也認為，立法隻是第一步，解決性別暴力問題的關鍵在於提高全社會的性別平等意識。“性(xing)騷(sao)擾(rao)沒(mei)有(you)男(nan)女(nv)之(zhi)分(fen)，它(ta)不(bu)是(shi)婦(fu)女(nv)問(wen)題(ti)，而(er)是(shi)社(she)會(hui)問(wen)題(ti)，因(yin)此(ci)它(ta)需(xu)要(yao)社(she)會(hui)的(de)廣(guang)泛(fan)參(can)與(yu)，尤(you)其(qi)是(shi)男(nan)性(xing)的(de)參(can)與(yu)。通(tong)過(guo)全(quan)民(min)普(pu)法(fa)和(he)性(xing)別(bie)平(ping)等(deng)教(jiao)育(yu)，建(jian)立(li)由(you)政(zheng)府(fu)主(zhu)導(dao)、社會力量廣泛參與的工作機製，搭建起法律、心理、救助等一係列社會資源體係，形成一個權責明確的支持係統，對包含性暴力在內任何形式的侵害行為樹立起絕對意義上‘零容忍’的態度。”
據報道，在“電車癡漢”嚴重泛濫的日本，與之相對的還有一個名為“癡漢冤罪”的現象，即被誣告為“癡漢”的冤假錯案，被誣告者通常會因此付出嚴重的成本，甚至遭到“社會性抹殺”。日本NHK電視台的一檔節目曾專門針對此議題進行探討，節目中的一位律師對此評價道：“所謂癡漢，常被稱為是女性的敵人，實際上不是的，是男女共同的敵人。”
正如沈奕斐在播客裏所表達的：“每個個體都不應該因為自己的性別身份而受到區別化對待……性別的研究是希望把每個人都變成人。”
中青報·中青網見習記者 裴思童 記者 秦珍子 來源：中國青年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