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畫/李曉軍
□ 本報記者 文麗娟
□ 本報實習生 畢冉
“還沒發放offer（錄用通知書），公司就說要對我進行背景調查，收集的信息內容包括家庭情況、父母工作、健康狀況、有無男女朋友等。”正值“秋招”（秋季校園招聘，每年針對應屆畢業生的大規模招聘活動），北京師範大學應屆畢業生廉童及其同學在找工作時多次遇到用人單位要進行背景調查，“這樣收集個人信息是否過度？招聘方開展背景調查的邊界在哪裏？”
背景調查，即用人單位對擬錄用的候選人進行的核查，通常是了解核查該候選人的學曆、工作經曆和表現等，判斷是否存在重大虛假陳述，確認其是否適合擬聘用的崗位。
《法治日報》記者近日采訪發現，伴隨著市場主體增加、人才流動加速，背景調查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招工流程中，而一些用人單位對求職者開展背景調查時，存在程序不合規、隨意或過度收集個人信息等情況，涉嫌侵犯勞動者合法權益。
背景調查日趨普遍
和廉童一樣，2024屆畢業生孫曉玲在今年“秋招”中也遇到了關於背景調查的“奇葩事”。孫曉玲有過兩年工作經曆，後考研重返校園，比同學們稍長兩歲的她在麵試中屢次被詢問婚戀狀況。
“麵(mian)試(shi)官(guan)問(wen)我(wo)目(mu)前(qian)有(you)什(shen)麼(me)人(ren)生(sheng)規(gui)劃(hua)，我(wo)以(yi)為(wei)他(ta)是(shi)問(wen)工(gong)作(zuo)方(fang)麵(mian)，結(jie)果(guo)對(dui)方(fang)說(shuo)是(shi)個(ge)人(ren)生(sheng)活(huo)方(fang)麵(mian)，後(hou)來(lai)幹(gan)脆(cui)直(zhi)接(jie)問(wen)我(wo)有(you)沒(mei)有(you)男(nan)朋(peng)友(you)。我(wo)回(hui)答(da)沒(mei)有(you)，他(ta)又(you)追(zhui)問(wen)準(zhun)備(bei)什(shen)麼(me)時(shi)候(hou)交(jiao)男(nan)朋(peng)友(you)，真(zhen)讓(rang)人(ren)無(wu)語(yu)。”孫曉玲吐槽道。
對於被詢問親屬信息、婚戀情況的經曆，即將從遼寧大學畢業的靳莉已經習以為常，但最近她發現一家公司要求應聘者上傳3張以上生活照，這讓她感到不解：“那個崗位本身隻是普通職能崗位，並不需要出鏡或者對形象氣質有特殊要求，而且家庭住址一欄被設置為必填項，還要精確到門牌號。”
靳莉還遇到過有公司要求其將每個學習、實習階段的證明人和聯係方式都填寫的情況，否則無法提交申請表。“明明隻是投遞簡曆階段，還沒有任何錄用意向，為啥公司就要收集這麼多信息？”
記(ji)者(zhe)從(cong)多(duo)個(ge)求(qiu)職(zhi)平(ping)台(tai)了(le)解(jie)到(dao)，用(yong)人(ren)單(dan)位(wei)開(kai)展(zhan)背(bei)景(jing)調(tiao)查(zha)的(de)現(xian)象(xiang)越(yue)來(lai)越(yue)普(pu)遍(bian)，有(you)的(de)在(zai)投(tou)遞(di)簡(jian)曆(li)階(jie)段(duan)便(bian)要(yao)求(qiu)求(qiu)職(zhi)者(zhe)填(tian)寫(xie)家(jia)庭(ting)成(cheng)員(yuan)信(xin)息(xi)，包(bao)括(kuo)姓(xing)名(ming)、年齡、政治麵貌、工作單位、職務等，如果不填則無法投遞簡曆。還有用人單位在錄用前去打聽求職者之前的薪資水平。
來自湖南長沙的梁軍就吃了“啞巴虧”。前qian段duan時shi間jian，他ta準zhun備bei跳tiao槽cao至zhi一yi家jia新xin單dan位wei，還hai沒mei辦ban完wan離li職zhi手shou續xu，新xin單dan位wei便bian向xiang其qi當dang時shi所suo在zai單dan位wei打da聽ting其qi薪xin資zi水shui平ping及ji工gong作zuo表biao現xian。隨sui後hou，現xian單dan位wei在zai梁liang軍jun勞lao動dong合he同tong期qi滿man後hou沒mei有you續xu約yue，新xin單dan位wei以yi其qi虛xu報bao薪xin資zi水shui平ping為wei由you拒ju絕jue錄lu用yong。
“這(zhe)是(shi)暗(an)調(tiao)不(bu)是(shi)背(bei)調(tiao)。我(wo)可(ke)以(yi)理(li)解(jie)公(gong)司(si)為(wei)了(le)規(gui)避(bi)風(feng)險(xian)而(er)進(jin)行(xing)背(bei)景(jing)調(tiao)查(zha)，但(dan)是(shi)程(cheng)序(xu)應(ying)該(gai)合(he)法(fa)合(he)理(li)吧(ba)？而(er)且(qie)我(wo)之(zhi)前(qian)的(de)薪(xin)資(zi)水(shui)平(ping)和(he)即(ji)將(jiang)簽(qian)訂(ding)的(de)勞(lao)動(dong)合(he)同(tong)也(ye)沒(mei)有(you)關(guan)係(xi)，對(dui)方(fang)憑(ping)什(shen)麼(me)隨(sui)意(yi)收(shou)集(ji)這(zhe)些(xie)信(xin)息(xi)？”梁軍憤憤不平。
有些觸碰法律紅線
曾學徵在廣東深圳一家公司做HR（人力資源）多年，他發現近年來越來越多的企業開始調查擬錄用人員背景，有的是公司HR進行，有的是委托給第三方背調公司。實踐中，確實存在不少過度收集求職者個人信息的情況。
“背景調查最早出現在外企，如今在互聯網、金融、醫藥等行業很常見。”曾(zeng)學(xue)徵(zhi)說(shuo)，由(you)於(yu)求(qiu)職(zhi)者(zhe)簡(jian)曆(li)造(zao)假(jia)的(de)情(qing)況(kuang)時(shi)有(you)發(fa)生(sheng)，而(er)單(dan)人(ren)次(ci)背(bei)景(jing)調(tiao)查(zha)的(de)成(cheng)本(ben)通(tong)常(chang)隻(zhi)有(you)數(shu)百(bai)元(yuan)，遠(yuan)低(di)於(yu)錄(lu)用(yong)簡(jian)曆(li)造(zao)假(jia)人(ren)員(yuan)的(de)解(jie)雇(gu)成(cheng)本(ben)，這(zhe)些(xie)因(yin)素(su)導(dao)致(zhi)背(bei)景(jing)調(tiao)查(zha)越(yue)來(lai)越(yue)普(pu)遍(bian)。
實shi際ji上shang，根gen據ju勞lao動dong合he同tong法fa和he勞lao動dong合he同tong法fa實shi施shi條tiao例li，用yong人ren單dan位wei有you權quan了le解jie勞lao動dong者zhe與yu勞lao動dong合he同tong直zhi接jie相xiang關guan的de基ji本ben情qing況kuang，勞lao動dong者zhe應ying當dang如ru實shi說shuo明ming。用yong人ren單dan位wei應ying建jian立li職zhi工gong名ming冊ce備bei查zha，職zhi工gong名ming冊ce應ying當dang包bao括kuo勞lao動dong者zhe姓xing名ming、性別、居民身份證號碼、戶籍地址及現住址、聯係方式、用工形式、用工起始時間、勞動合同期限等。
另外，依據個人信息保護法，為訂立、履行個人作為一方當事人的合同所必需，個人信息處理者方可處理個人信息。處理個人信息應當具有明確、合理的目的，並應當與處理目的直接相關，采取對個人權益影響最小的方式。
多位受訪專家指出，開展背景調查是為了驗證求職者學曆、履lv曆li等deng信xin息xi的de真zhen偽wei，輔fu助zhu降jiang低di用yong工gong風feng險xian。用yong人ren單dan位wei應ying針zhen對dui崗gang位wei和he工gong作zuo要yao求qiu進jin行xing合he法fa合he理li性xing調tiao查zha。否fou則ze，即ji使shi勞lao動dong者zhe已yi授shou權quan，仍reng屬shu於yu侵qin權quan。此ci外wai，求qiu職zhi初chu期qi就jiu要yao求qiu填tian寫xie家jia庭ting成cheng員yuan詳xiang細xi信xin息xi等deng，或huo被bei認ren定ding過guo度du收shou集ji個ge人ren信xin息xi。
“求qiu職zhi初chu期qi與yu背bei景jing調tiao查zha並bing不bu是shi同tong一yi階jie段duan。求qiu職zhi初chu期qi需xu要yao獲huo取qu的de個ge人ren信xin息xi，應ying當dang主zhu要yao圍wei繞rao求qiu職zhi者zhe與yu申shen請qing職zhi位wei的de要yao求qiu及ji招zhao聘pin管guan理li所suo必bi需xu的de相xiang關guan信xin息xi，如ru年nian齡ling、學曆、工作經驗、聯係方式等，除非是該崗位基於法律強製性要求或者有其他合理理由，否則，不應超範圍獲取求職者個人信息，‘家庭成員詳細信息’等並不與求職初期直接相關，具有被認定為構成過度收集個人信息的情形。”北京德和衡（上海）律師事務所高級合夥人邢芝凡說。
邢芝凡介紹，背景調查一般發生在企業對求職者有了初步錄用意向後，正式發出offer之前，調查的內容範圍一般包括調查求職者的基本信息（身份信息、教育背景）、職業履曆、工作能力、上家離職原因、違法犯罪記錄等與工作內容直接相關的部分。
“由於背景調查處在招聘過程中，此時求職者與用人單位之間尚未建立勞動關係。因此，用人單位對於求職者開展背景調查需要遵守‘知情-同意’的原則，即用人單位應當以書麵形式向求職者告知背景調查所涉及的範圍、求職者需要配合提供的信息以及背景調查結果的使用方式和範圍。如果涉及敏感個人信息的處理，還應當取得求職者的單獨同意。”邢芝凡說，對於背景調查的結果也應當基於背景調查的目的使用，不得超範圍不當使用。
根據崗位要求調查
zaizhongyangcaijingdaxuefaxueyuanjiaoshoushenjianfengkanlai，beijingtiaozhazaibenzhishangshejiduigerenxinxideshoujixingwei，suoyizaichengxuheneirongshangyingdangzunshougerenxinxibaohufadeguiding、民法典關於個人信息及個人隱私的規定。
“目(mu)前(qian)法(fa)律(lv)上(shang)並(bing)沒(mei)有(you)專(zhuan)門(men)的(de)關(guan)於(yu)背(bei)調(tiao)的(de)程(cheng)序(xu)，但(dan)在(zai)個(ge)人(ren)信(xin)息(xi)保(bao)護(hu)製(zhi)度(du)裏(li)，要(yao)獲(huo)取(qu)個(ge)人(ren)信(xin)息(xi)，涉(she)及(ji)個(ge)人(ren)同(tong)意(yi)等(deng)規(gui)則(ze)。勞(lao)動(dong)合(he)同(tong)法(fa)也(ye)規(gui)定(ding)，在(zai)求(qiu)職(zhi)階(jie)段(duan)、招聘階段或者勞動合同訂立階段，用人單位和勞動者簽約時各自的信息提供義務及信息提供的方式和範圍。”沈建峰說，勞動者個人信息提供，一方麵具有限定性，即隻能是和勞動合同履行有關的信息；另一方麵具有被動性，勞動者應當是在用人單位詢問的時候如實回答，沒有主動提供的義務。
受訪專家一致認為，個人信息的收集需要圍繞具體場景，並在最小、必要的原則下開展。考慮到不同崗位所麵臨的風險、職zhi責ze和he工gong作zuo內nei容rong等deng存cun在zai不bu同tong的de需xu求qiu，用yong人ren單dan位wei背bei景jing調tiao查zha所suo需xu要yao收shou集ji的de信xin息xi應ying確que保bao與yu對dui應ying的de崗gang位wei直zhi接jie相xiang關guan。這zhe是shi確que定ding信xin息xi收shou集ji邊bian界jie的de基ji本ben原yuan則ze。同tong時shi，用yong人ren單dan位wei也ye應ying當dang著zhe重zhong關guan注zhu和he預yu防fang涉she及ji就jiu業ye歧qi視shi的de信xin息xi收shou集ji，如ru性xing取qu向xiang等deng。
那麼對於用人單位來說，對勞動者進行背景調查時該如何做好法律風險防控？
北bei京jing天tian馳chi君jun泰tai律lv師shi事shi務wu所suo合he夥huo人ren郭guo政zheng認ren為wei，對dui求qiu職zhi者zhe進jin行xing背bei景jing調tiao查zha的de根gen本ben目mu的de在zai於yu防fang範fan其qi在zai應ying聘pin時shi提ti供gong虛xu假jia信xin息xi而er導dao致zhi用yong人ren風feng險xian，因yin此ci對dui法fa律lv風feng險xian的de管guan理li防fang控kong應ying當dang貫guan穿chuan於yu背bei景jing調tiao查zha的de全quan過guo程cheng。
“用人單位應當在正式開始背景調查前取得求職者的授權書。授權書應當明確調查範圍，一般包括身份、最高學曆驗證、最高學位驗證、工作履曆、工作表現、犯罪記錄查詢、金融記錄查詢等，不應當對求職者個人隱私問題進行調查；背bei景jing調tiao查zha授shou權quan書shu應ying由you勞lao動dong者zhe親qin筆bi簽qian名ming，用yong人ren單dan位wei注zhu意yi留liu檔dang，以yi避bi免mian產chan生sheng爭zheng議yi後hou，求qiu職zhi者zhe否fou認ren授shou權quan書shu的de真zhen實shi性xing而er給gei用yong人ren單dan位wei帶dai來lai法fa律lv風feng險xian。”郭政說。
他還提醒，用人單位采用電話溝通方式向原用人單位進行調查時，應注意錄音，且確保錄音完整清晰；正式溝通開始前需表明雙方身份，最好具體到雙方姓名、職務，並明確本次溝通內容為某位應聘者背景調查；背景調查事項不應當超過背景調查授權書所授權的範圍；背景調查信息應當注意保密，不得向無關人員透露。
對於當下不少用人單位將背景調查業務委托給第三方機構的情況，郭政建議，應購買合法合規的第三方背景調查服務，而不是“暗調”。“除(chu)了(le)要(yao)求(qiu)第(di)三(san)方(fang)機(ji)構(gou)做(zuo)好(hao)上(shang)述(shu)法(fa)律(lv)風(feng)險(xian)的(de)管(guan)理(li)防(fang)控(kong)外(wai)，用(yong)人(ren)單(dan)位(wei)還(hai)應(ying)核(he)實(shi)第(di)三(san)方(fang)機(ji)構(gou)相(xiang)關(guan)資(zi)質(zhi)，確(que)保(bao)第(di)三(san)方(fang)機(ji)構(gou)主(zhu)體(ti)合(he)法(fa)合(he)規(gui)。在(zai)合(he)同(tong)中(zhong)對(dui)第(di)三(san)方(fang)機(ji)構(gou)調(tiao)查(zha)範(fan)圍(wei)、調查內容真實性進行約定，並明確第三方機構違反約定後應承擔的違約責任，以避免第三方機構超出授權範圍進行調查、虛假調查等帶來的法律風險。”
邢芝凡建議，如果遇到隨意收集和過度使用個人信息的情況，求職者應勇敢說“不”，如果發現第三方機構或者擬入職單位存在違法過度收集個人信息的情況，可根據侵犯個人信息的程度選擇投訴舉報、起訴乃至報案。
“有一個現實困境是，在招聘過程中，如果求職者拒絕提供相關信息，可能會被踢出局。所以在司法實踐中出現了一種特別的‘規則’，即(ji)允(yun)許(xu)勞(lao)動(dong)者(zhe)在(zai)特(te)定(ding)情(qing)況(kuang)下(xia)提(ti)供(gong)一(yi)些(xie)不(bu)真(zhen)實(shi)的(de)信(xin)息(xi)。比(bi)如(ru)被(bei)問(wen)婚(hun)否(fou)，根(gen)據(ju)法(fa)律(lv)規(gui)定(ding)，招(zhao)聘(pin)單(dan)位(wei)不(bu)可(ke)以(yi)詢(xun)問(wen)求(qiu)職(zhi)者(zhe)婚(hun)姻(yin)信(xin)息(xi)，在(zai)這(zhe)種(zhong)情(qing)況(kuang)下(xia)，司(si)法(fa)實(shi)踐(jian)允(yun)許(xu)求(qiu)職(zhi)者(zhe)作(zuo)出(chu)不(bu)真(zhen)實(shi)的(de)回(hui)答(da)，我(wo)們(men)稱(cheng)之(zhi)為(wei)‘說謊的權利’。”沈建峰說。
（文中受訪的畢業生均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