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新華每日電訊記者史林靜 任卓如
戈壁上的風裹著沙,打在甘肅民勤的農房上。一間普通堂屋裏,83歲的民勤曲子戲非遺傳承人彭保瑞,站在攝像機前凝神片刻,起腔開唱。
沒有鑼鼓伴奏,沒有彩妝行頭,蒼勁的嗓音,從堂屋一直傳到四野。民勤曲子的質樸韻味,就在這清唱裏,一絲絲滲出來。
攝像機的紅燈持續亮著,所有人屏住呼吸,收音設備精準捕捉著每一個音符、每一次換氣。一曲唱罷,老人微微喘息,對來訪者道:“我唱了一輩子民勤曲子,就怕這調調在我這斷了,今天能把它錄下來留給後人,也了了心願。”
這一幕發生在去年深冬。一支來自河南三門峽的尋訪隊,驅車1000多公裏,輾轉找到彭保瑞,就是想請老人唱幾段老戲,把這快要消失的老腔調,記錄下來。
為何這樣急?

這是在三門峽舉辦的“古韻稀聲·花開中國”2026全國稀有劇種新春嘉年華現場(拚版照片)。本組圖片均為受訪對象供圖
數據顯示,我國348個戲曲劇種中,近300個屬於稀有劇種,200多個劇種生態脆弱。其中,121個劇種僅存一個國辦院團,被業內稱為“天下第一團”,還有106個劇種連一個國辦院團都沒有。
正是基於這樣的緊迫感,為留住散落鄉野的清音古韻,2025年11月,由三門峽市發起,中國戲劇家協會專家、資深導演、專業記者及數字技術人員組成聯合尋訪隊,開啟了一場足跡涉及多個省份的稀有劇種保護行動。
鄉野“守藝人”
尋訪隊的腳步,從黃河之濱的三門峽出發。
這座地處豫晉陝三省交界的小城,是仰韶文化發源地,也是黃河文脈的重要承載地。這裏戲曲底蘊深厚,靈寶道情皮影戲、陝州鑼鼓書、蒲劇、眉戶、揚高戲、钁把戲等一批鄉土韻味濃鬱的傳統曲藝形式在這裏生生不息,多項列入國家級、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其中亦不乏彌足珍貴的稀有劇種。
“稀有劇種的傳承發展,是守護文明根脈的係統工程,更是一場久久為功的文明接力。”三門峽市委宣傳部常務副部長謝正剛說,浸潤在這樣的文化土壤裏,他們比誰都清楚那些老腔調的分量。

尋訪隊在河北省邯鄲市魏縣記錄四股弦的唱腔與表演。
也正是帶著這份初心,尋訪隊一次次推開偏遠村落的老舊院門。
河北魏縣,四股弦的排練場。
場子裏除了劇團團長李曉凡,平均年齡在60歲以上。四股弦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也是李曉凡家五代人接續守護的事業——她是第五代傳人,父親李會林是第四代。
老齡化的隊伍,曾讓四股弦的發展舉步維艱,李會林的信念卻從未動搖:“四股弦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必須要傳承發展下去,別的孩子可以不學,但我的孩子必須學!”
如今,李曉凡早已把孩子送進戲校,四股弦的第六代傳人,正在成長的路上。
北京門頭溝,柏峪村。
燕歌戲最年輕的傳承人陳全霞,今年40多歲。她家櫃子裏,藏著一疊疊泛黃的手寫劇本,紙已經發脆,那是燕歌戲僅存的文字資料。
“以前燕歌戲能唱上百台大戲,聲震鄉野,如今完整保留下來的劇目隻剩30多出。”陳chen全quan霞xia說shuo,沒mei有you曲qu譜pu記ji錄lu,沒mei有you專zhuan業ye伴ban奏zou,全quan憑ping師shi傅fu與yu父fu親qin口kou傳chuan心xin授shou。村cun黨dang支zhi部bu書shu記ji劉liu陽yang坦tan言yan,如ru今jin村cun裏li會hui唱chang燕yan歌ge戲xi的de老lao人ren接jie連lian離li世shi,年nian輕qing一yi輩bei無wu人ren接jie手shou,傳chuan承cheng成cheng了le難nan題ti。
如今,每天晚上忙完農活,陳全霞都會哼唱幾段,就怕這門古老劇種,在自己手裏消失。
山西武鄉,襄武秧歌的舞台。
說是舞台,其實就是一個村裏的土台子。張華兵剛演完《小二黑結婚》,汗把戲服浸透了。50多歲的人了,還在台上翻滾,一招一式,一點都不含糊。
尋訪隊員問他累不累,他說,我隻要還沒病倒在床上,就要站在舞台上,我隻希望人們記得,還有一個劇種叫襄武秧歌。
這樣的場景,尋訪隊一路上遇到太多。
晉中弦腔,內黃墜劇,貴州陽戲……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群人在撐著。他們沒有專業劇場,就借著紅白喜事登台演唱;沒有固定收入,就農忙種地、農閑唱戲;沒有年輕人願意學,就憑著一股韌勁咬牙往下傳。
“一位老藝人的離去,可能就帶走了一部活曆史;一個劇種的消失,就等於永遠關上了一扇認識一方水土、理解一類情感的窗戶。”中國戲劇家協會副主席李樹建在尋訪路上感慨道。
而尋訪隊能做的,就是把這些聲音錄下來,保存好,傳播好。
攝像機紅燈亮起,紅燈熄滅。一段段唱腔留下了,一段段故事記錄了。60多天,他們一共記錄了196個稀有劇種。翻看尋訪日誌,隊員白淩軒寫道:“這趟出門,聽到最多的是蒼涼,看到最多的是堅守。蒼涼讓人難過,堅守讓人心裏又熱起來。”

這是在三門峽舉辦的“古韻稀聲·花開中國”2026全國稀有劇種新春嘉年華現場。
萬裏尋訪路
誰也沒想到,這一走便是三萬七千公裏。
尋訪隊總導演、領隊張建萍的筆記本上,日程排得滿滿當當:11月10日,河南濮陽;11月12日,雲南昆明;11月13日至14日,貴州貴陽;11月16日,河北石家莊……
兩個多月時間裏,尋訪隊深入鄉村院落、民間戲台、非遺傳習所,麵對麵尋訪高齡傳承人,沉浸式記錄原生唱腔。一路尋,一路拍,一路采,一路演,一路宣,把散落的古老唱腔、身段、劇本、譜係永久留存。
他們累計行程3.7萬餘公裏,足跡遍及20餘個省(區、市),成功尋訪記錄稀有劇種196個,麵對麵尋訪高齡傳承人120餘位,係統整理瀕危唱腔、劇本和譜係230餘部(套),開展專場直播13場,製作推出短視頻206部。
隊員豐帆仍記得那段日子:“每天天不亮就出發,深夜才落腳,一天驅車幾百公裏是常態。車上睡、路上吃,信號斷了就在山裏找。老藝人等不起,劇種等不起,我們必須搶在時間前麵。”
在(zai)吉(ji)林(lin),車(che)隊(dui)遭(zao)遇(yu)大(da)雪(xue)封(feng)路(lu),隊(dui)員(yuan)們(men)頂(ding)著(zhe)零(ling)下(xia)十(shi)幾(ji)攝(she)氏(shi)度(du)的(de)嚴(yan)寒(han)在(zai)雪(xue)中(zhong)前(qian)行(xing)。在(zai)西(xi)北(bei)戈(ge)壁(bi),車(che)輛(liang)陷(xian)入(ru)沙(sha)坑(keng),大(da)家(jia)一(yi)起(qi)推(tui)車(che)。在(zai)西(xi)南(nan)山(shan)區(qu),崎(qi)嶇(qu)的(de)山(shan)路(lu)讓(rang)車(che)輛(liang)顛(dian)簸(bo)不(bu)止(zhi),不(bu)少(shao)隊(dui)員(yuan)出(chu)現(xian)嚴(yan)重(zhong)暈(yun)車(che)反(fan)應(ying),卻(que)依(yi)舊(jiu)堅(jian)持(chi)完(wan)成(cheng)錄(lu)製(zhi)。
“最長的一次,我們連續36個小時沒有合眼。白天錄製了11個劇種,晚上驅車600公裏,淩晨到達目的地後,簡單休整兩個小時,就開始準備新一天的尋訪。”尋訪隊總導演、三門峽廣播電視台文化活動中心主任焦根根回憶,疲憊寫在每一個人的臉上,但沒有一個人退縮。
艱辛之外,更多的是溫暖。
在貴州,安順一地戲團近60名演員,一大早就趕到直播場地,反複排練,就為了把陽戲最好的樣子展示給全國觀眾。在廣東,廣東廣播電視台特意騰出4K演播廳,運用虛擬技術為稀有劇種打造專屬舞台。在遼寧,喇叭戲劇團的演員乘坐6個小時的大巴車趕赴直播現場,一位老演員說:“我們唱了一輩子喇叭戲,終於有機會讓全國人民看到。”
更讓尋訪隊員們振奮的是,有一批稀有劇種在地方政府的扶持與傳承人的堅守下,煥發出蓬勃生機。
山東萊蕪梆子劇團通過拍攝電影、創排展演、惠民演出三種方式,實現“天天有戲”,讓萊蕪梆子深深紮根民間,惠及萬千群眾;河北石家莊市絲弦劇團在政府的專項扶持下,不斷推進劇目創新與人才培養,讓這門古老劇種在新時代重煥光彩。
一批戲曲名家也主動扛起責任。曲劇梅花獎得主許娣、豫劇梅花獎得主虎美玲等利用自身影響力為稀有劇種宣傳推廣。“大劇種要發展,小劇種更要守護,中華戲曲的百花園,不能少了任何一朵花。”虎美玲說。
尋訪隊在浙江省台州市尋訪亂彈主要演員。
留住老戲音
尋訪的終點,是傳承的起點。
依托海量尋訪成果,三門峽市率先建成全國首個稀有劇種數字基因庫——音視頻素材1.8萬分鍾、劇本曲譜860冊、傳承人檔案196份、圖片資料2.3萬餘張,填補了我國地方戲曲係統性數字化記錄的空白。
“建設數字基因庫,就是要讓古老文脈在數字時代生生不息,讓優質文化資源直達基層。”三門峽廣播電視台黨組書記、台長呼延向陽說。這個以“永久保存、永續利用、全民共享”為目標的平台,運用高清錄製、數字存儲等技術,為每一個稀有劇種建立專屬檔案——老藝人的原聲唱腔、泛黃的手寫劇本、傳承人的生平故事,都被一一留存。
2026年2月10日,三門峽國際文博城大劇院內,座無虛席。
86個稀有劇種輪番亮相。陝西眉戶、滇劇、新昌調腔、浙江婺劇……南腔北調此起彼伏,古老與現代交相輝映。15位中國戲劇梅花獎獲得者聯袂登台,近百位“天下第一團”傳承人傾情獻藝。
這是近年來全國稀有劇種參演數量最多、地域覆蓋麵最廣的一次集中展示。
“依托前期尋訪與數字化保護成果,我們邀請了全國80多個稀有劇種齊聚三門峽,通過新春嘉年華的形式,把那些藏在鄉野、瀕臨失傳的聲音搬上舞台。”呼延向陽說。
晚會采用“直播間+外景+劇場”模式,開啟15小時超長不間斷直播,50餘萬網民在線實時互動。舞台上,“大手拉小手”的“傳幫帶”場景溫暖動人,白發老者與青春少年同台演繹,讓人們在古老唱腔中,聽到了稀有劇種的未來。台下,老年觀眾望著舞台,感慨“聽到了失傳多年的老腔調,就像回到了小時候”;青年觀眾驚喜不已,“第一次發現,稀有劇種竟然這麼美”。與此同時,線上彈幕持續刷屏,“為稀有劇種點讚”“感謝三門峽留住鄉愁”,成為最動人的聲音。
“保護不是鎖進櫃子,傳承不是機械重複,最終要唱給人民聽。”李樹建說,人民喜歡,劇種才有生命;人民需要,文脈才有未來。
續新聲,戲不絕
一(yi)場(chang)跨(kua)越(yue)全(quan)國(guo)的(de)尋(xun)訪(fang),一(yi)座(zuo)數(shu)字(zi)基(ji)因(yin)庫(ku)的(de)誕(dan)生(sheng),一(yi)台(tai)萬(wan)眾(zhong)矚(zhu)目(mu)的(de)晚(wan)會(hui),讓(rang)藏(zang)在(zai)鄉(xiang)野(ye)的(de)稀(xi)有(you)劇(ju)種(zhong),被(bei)看(kan)見(jian),被(bei)守(shou)住(zhu),也(ye)正(zheng)在(zai)被(bei)更(geng)多(duo)人(ren)接(jie)著(zhe)往(wang)下(xia)唱(chang)。
許多民間劇團通過直播收獲了大量粉絲,商業演出、研學邀約接連不斷,有年輕人在網上留言,想拜師學藝。钁把戲演員趙真說:“以前我們隻在縣裏唱,沒人知道,現在全國都能看到,這戲有奔頭了。”
晚會結束的第三天,內黃墜劇演員王四群收到了好幾場演出邀約。她給張建萍發來一段話:“感謝所有為稀有劇種奔走的人,是你們搭建了平台,讓我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與力量。”
目前,37個瀕危劇種因活動獲得社會關注,12個接到商業演出邀約,5個獲得企業資助。
中國戲劇家協會原秘書長崔偉評價說,沒有稀有劇種,中華戲曲大廈會缺少不少曆史深度與文化多樣性。“我們沒有試圖把它們改造成大劇種,而是幫助它們以自己最美的樣子活下去,這是積極有效的探索。”
“此次尋訪活動能取得實效,在於我們探索了‘政府引導、專業支撐、社會參與、市場運作、群眾共享’的協同機製。”三門峽市委常委、宣(xuan)傳(chuan)部(bu)長(chang)王(wang)清(qing)華(hua)介(jie)紹(shao),國(guo)家(jia)級(ji)專(zhuan)業(ye)機(ji)構(gou)的(de)全(quan)程(cheng)把(ba)關(guan),確(que)保(bao)了(le)保(bao)護(hu)工(gong)作(zuo)的(de)專(zhuan)業(ye)水(shui)準(zhun),民(min)間(jian)藝(yi)人(ren)踴(yong)躍(yue)參(can)與(yu),為(wei)老(lao)戲(xi)韻(yun)注(zhu)入(ru)了(le)活(huo)態(tai)傳(chuan)承(cheng)的(de)根(gen)基(ji),市(shi)場(chang)化(hua)運(yun)作(zuo)結(jie)合(he)財(cai)政(zheng)補(bu)貼(tie),有(you)效(xiao)破(po)解(jie)了(le)資(zi)金(jin)難(nan)題(ti)。
“歸根結底,是要讓這些稀有劇種不止被妥善保存,更能活在當下、走進群眾,真正實現活態傳承、全民共享。”王清華說。
今年初,中宣部等五部門印發《戲劇振興三年行動計劃(2026—2028)》,將人才培養、活態傳承、惠民普及作為核心任務。
“輸血更要造血,搶救當下更要奠基未來。”中國戲曲學院表演係主任姚誌強說,要讓青年人不僅成為本劇種的合格傳承人,更成為文化創新的探路者。
如今,三門峽市主動對接中國戲曲學院等高校,通過係統化教育,為稀有劇種培養兼具“守藝”和“創新”能力的青年傳承人。
著眼長遠,三門峽市還持續深化“IP化運營、品牌化打造、產業化發展”,推動“戲曲+景區”“戲曲+街區”“戲曲+研學”等融合業態,讓戲曲元素融入城市肌理、走進市民生活。“三門峽市也將以此次行動為契機,扛牢推動文化繁榮興盛職責使命,全力建設全國稀有劇種展演熱地、傳承基地與文旅融合目的地。”三門峽市委書記徐相鋒說。
正如一位老藝人所言:“當鑼鼓聲在黃河岸邊響起,我們守護的不僅是戲台,更是黃河文脈的千年心跳。”
黃河湯湯,文脈綿長。那些曾瀕臨消散的鄉音古韻,在一群人的守護中,正順著黃河的碧波,穿越歲月、聲聲不息。